他当时那么冲动，又何其愚蠢，受愚的那苦涩像吃了耗药，怎样吃去怎样吐来，说得容易，可再怎样呕吐，也未必能吐得清。

如这“文革”距今才三十多年，党代会的官方版本改来改去，从的“九大”版本到邓小平的“三中全会”版本每次大变样且不去说，何况现今又明令禁止不许追究。而民间修史也各不相同，是老红卫兵大年的文革史？是造反派大李的文革史？下台的书记吴涛同志的回忆录？还是打死了的老刘的儿日后的申诉？还是饿死在浴血奋战建立的这政权的牢房里那位老将补开的追悼会上平反的悼词？还是那象的人民的苦难史？而人民有历史吗。

他本来没有敌人，又为甚么偏要去找？你如今方才明白，倘若还有敌人的话，那就是也已寿终正寝的老人家在你心中留下的影。而你也只需要从中走来，用不著同一个死人的影打仗，再耗费掉你剩下的这命。

如今，你一听见慷慨陈词就暗自发笑，那些革命或造反的号都令你起疙瘩，英雄或斗士来了你赶躲开，那激情和义愤该拿去喂狗。你早就应该逃离这斗兽场，不是你能玩的游戏，你的天地只在纸笔之间，不当人手中的工，只自言自语。

如今，你没有主义。一个没有主义的人倒更像一个人。一条虫或一草是没有主义的，你也是条命，不再受任何主义的戏，宁可成为”个旁观者，活在社会边缘，虽然难免还有观看法和所谓倾向，毕竟再没有甚么主义，这便是此时的你同你观审的他之间的差异。

新社会的乌托也同那新人同样是神话新编。如今，你听见人叹理想破灭了，心想还是破灭得好。谁又喊起理想，你便想又是个卖狗膏药的。谁滔滔不绝要说服你，给你上课，你赶说，得，哥们，改明儿见，溜之大吉。

正义的冲动与政治赌博，悲剧与闹剧，英雄与小丑，都是由人纵的把戏。呱啦呱啦，义正严词，辩论和叫骂，都喊的党话，人一日去由自己的声音，都成了布袋木偶，都逃不脱布袋里背后纵的大手。

你努力搜索记忆，他当时所以发疯，恐怕也是寄托的幻想既已破灭，书本中的那想像的世界都成了禁忌，又还年纪轻轻力无发，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心投的女人，也不得满足！便索在泥坑里搅。

你不再辩论，宁可去喝杯啤酒。生活不可以论证，这活生生的人难可以先论证存在的理由然后才去人？不，你只陈述，用语言来还原当时的他，你从此时此地回到彼时被地，以此时此地的心境复述彼时彼地的他，大概就是你这番观审的意义。

当时人民都造反，正如这之前人民都革命，之后人人又都诲言造反，或乾脆忘掉这段历史，人人又都成了大灾大难的受害者，忘了在灾难没落到自己上之前，也多多少少当过打手，，历史就这样一再变脸。你最好别去写甚么历史，只回顾个人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