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夫人说着又把钱夫人领到厅堂的右手边去。她们两人一过去，一位穿红旗袍的女客便踏着碎步迎了上来，一把便将钱夫人的手臂勾了过去，笑得全颤说：

“这位大概就是钱鹏公的夫人了？”赖夫人本来正和旁一位男客在说话，这下才转过来，打量了钱夫人半晌，款款的立了起来笑着说。一面和钱夫人握手，一面又扶了，说：

蒋碧月挽了钱夫人向座上的几位男女票友客人介绍。几位男客都慌忙不迭站了起来朝了钱夫人笑施礼。

余参军长老早立了起来，朝着钱夫人笑嘻嘻的行了一个礼说：

然后转向边一位黑红脸材硕光秃穿了宝蓝丝葛长袍的男客说：

“我们到那边去吧，十三和几位票友都在那儿。”

“老五，南北名角我都听过，你的‘昆腔’也算是个好的了。”钱鹏志说，就是为着在南京得月台听了她的《游园惊梦》，回到上海去，日思夜想，心里怎么也丢不下，才又转了回来娶她的。钱鹏志一径对她讲，能得她在边，唱几句“昆腔”作娱，他的下半辈也就无所求了。那时她刚在得月台冒红，一句“昆腔”台下一声满堂采，得月台的师傅说：一个夫庙算起来，就数蓝田玉唱得最正派。

钱夫人糊叫了一声，想分辩几句。可是若论到昆曲，连钱鹏志也对她说过：

正厅里东一堆西一堆，锦簇绣丛一般，早坐满了衣裙明艳的客人。厅堂异常宽大，呈凸字形，是个中西合璧的款式。左半边置着一堂垫沙发，右半边置着一堂紫檀木桌椅，中间地板上却隔着一张两寸厚刷着二龙抢珠的大地毯。沙发两长四短，对开围着，黑绒底洒满了醉红的海棠叶儿，中间一张长方矮几上摆了一只两尺青天细瓷胆瓶，瓶里冒着一大蓬金骨红的龙须。右半边八张紫檀椅团团围着一张嵌纹石桌面的八仙桌，桌上早布满了各式的糖盒茶。厅堂凸字尖端，也摆着六张一式的红木靠椅，椅三三分开，圈了个半圆，中间缺却竖了一档乌木架云蝙蝠镶云母片的屏风。钱夫人看见那些椅上搁满了铙钹琴弦，椅前端有两个木架，一个架着一只小鼓，另一个却齐齐的了一排笙萧笛。厅堂里灯光辉煌，两旁的座灯从地面斜上来，照得一面大铜锣金光闪烁。

窦夫人把钱夫人先引到厅堂左半边，然后走到一张沙发跟前对一位五十多岁穿了珠灰旗袍，带了一玉的女客说：

钱夫人赶忙向余参军长谦谢了一番，她记得余参军长在南京时来过她公馆一次，可是她又仿佛记得他后来好像犯了什么大案被革了职退休了，接着窦夫人又引着她过去，把在坐的几位客人都一一介绍一。几位夫人太太她一个也不认识，她们的年纪都相当轻，大概来到台湾才兴起来的。

“三阿——”

钱夫人方才听窦夫人说天辣椒蒋碧月也在这里，她心中就踌躇了一番，不知天辣椒嫁了人这些年，可收敛了一些没有。那时大伙儿在南京夫庙得月台清唱的时候，有风总是她占先，拗着她们师傅专拣讨好的戏唱。一台，也不清唱的规矩，就脸朝了那些捧角的，一双睛钩一般，直伸到台下去。同是一个娘生的，格儿却差得那么远。论到懂世故，有担待，除了她桂枝香再也找不第二个人来。桂枝香那儿的便宜，天辣椒也算捡尽了。任久连她的聘礼都下定了，天辣椒却有本事拦腰一把给夺了过去。也亏桂枝香有涵养，等了多少年才委委屈屈了窦瑞生的偏房。难怪桂枝香老叹息说：是亲妹才专拣自己的往脚下踹呢！钱夫人又打量了一下天辣椒蒋碧月，蒋碧月穿了一火红的缎旗袍，两只手腕上，铮铮锵锵，直了八只扭金丝镯，脸上勾得十分时，上抹了圈膏，角儿也着了墨，一蓬得像鸟窝似的发，两鬓上却刷几只俏的月牙钩来。任久一死，这个天辣椒比从前反而愈更标劲，愈更佻挞了，这些年的动，在这个女人上，竟找不半丝痕迹来。

“就是说呀，五阿。你来见见，这位徐经理太太也是个昆曲大王呢。”

“是呀，”赖夫人接嘴“我一直听说钱夫人的盛名，今天晚上总算有耳福要领教了。”

钱夫人认得那位女客是赖样云的太太，以前在南京时，社场合里见过几面。那时赖祥云大概是个司令官，来到台湾，报纸上倒常见到他的名字。

“我是说面熟得很！”

“赖夫人，这是钱夫人，你们大概见过面的吧？”

“哪，你们见识见识吧，这位钱夫人才是真正的女梅兰芳呢！”

“夫人久违了。那年在南京励志社大会串瞻仰过夫人的风采的。我还记得夫人票的是《游园惊梦》呢！”

“五阿，刚才三阿告诉我你也要来，我就喜得叫：‘好哇，今晚可真把名角儿给抬了来了！’”

，五妹妹，连你蓝田玉都说不能，别人还敢开腔吗？”窦夫人笑，也不等钱夫人分辩便挽了她往正厅里走去。

“碧月，不要胡说，给这几位内行听了笑话。”

“刚才我还和余参军长聊天，梅兰芳第三次南下到上海在丹桂第一台唱的是什么戏，再也想不起来了。你们瞧，我的记！”

“碧月的话倒没有说差，”窦夫人也嘴笑“你的昆曲也算得了梅派的真传了。”

钱夫人一行还礼，一行轻轻责怪蒋碧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