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陶太太已穿了那鞋，正在光的地板上，带转带溜，只低了去审查，不料家树却问一句："这样的鞋要多少一双？"陶太太这才转过来笑："我也不知多少钱，因为一家鞋店里和我认识，我介绍了他有两三千块钱生意，所以送我一双鞋，作为谢礼。"家树："两三千块吗？那有多少双鞋？"陶太太："不要说这不见世面的话了，舞的鞋，没有几块钱一双的。好一，三四十块钱一双鞋，那是很平常的事，那不算什么。"家树："原来如此，象表嫂这一双鞋，就让珠是假的，也应该值几十块钱了。"陶太太："小的珠，是不值什么的，自然是真的。"家树笑："表嫂穿了这样好的新衣，又穿了这样好鞋，今天一定是要到北京饭店去舞的了。"陶太太："自然去。今天伯和去，你也去，我就趁着今晚朋友多的时候，给你介绍两位女朋友。"家树笑："我刚才和伯和说了，没有西装，我不去。"伯和："我也说了，没有西装不成问题，你何以还要提到这一件事？"家树："就是长衣服，我也没有好的。"…

有西服。"伯和："何必要西服，穿漂亮一的衣服就行了。"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又："只要上的衣服，穿得没有一皱纹，发梳得光光的，一样的可以博得女友的心。"家树笑："这样说，不是女为悦己者容，倒是士为悦己者容了。"伯和："我们为悦己者容，你要知，别人为讨我们的心，更要修饰啊。你不信，到舞场里去看看，那些破装异服的女，她为着什么？都是为了自己照镜吗？"家树笑："你这话要少说，让表嫂听见了，就是一场涉。"伯和："这话也不算侮辱啊！女好修饰，也并不是一定有引诱男的观念，不过是一虚荣之心，以为自己好看，可以让人羡慕，可以让人称赞。所以外国人男对女可以当面称许她丽的。你表嫂在舞场里，若是有人称许她丽，我不但不忌妒，还要很喜的。然而她未必有这个资格。"

当下陶太太见伯和也说服不了，便自己走回房去，拿了一起洒香，一把牙梳来，不问三七二十一，将香瓶掉过来，就向他上洒。家树连忙将偏着躲开，陶太太："不行不行，非梳一梳不可。不然我就不带你去。"家树笑："我并不要去啊。"伯和："我告诉你实话吧，舞还罢了，北京饭店的音乐，不可不去一听。他那里乐队的首领，是俄国音乐大学的校长托拉基夫。"家树："一个国立大学的校长，何

两人说着话，也一面走着，踱到上房的客厅里来。只见中间圆桌上，放了一只四方的玻璃盒，玻璃棱角上，都用五印绸来好，盒里面，也是红绸铺的底。家树："这是谁送给表兄一个银盾？盒倒致，银盾呢？"伯和里衔了半截雪茄，用嘴将雪茄掀动着，笑了一笑："你仔细看，这不是装银盾的盒呀！"家树："果然不是，这盒大而不，而且盒托太矮，这是装什么用的呢？莫不是盛玉的？"伯和笑："越猜越远。暂且不说，过一会，你就明白了。"家树笑笑，也不再问，心想：我等会倒要看一个究竟，这玻璃盒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

不多大一会儿工夫，陶太太来了。她穿了一件银灰绸的长衫，只好齐平膝盖，顺长衫的四周边沿，都镶了桃的宽辫，辫中间，有挑着蓝的细，和亮晶晶的钻，她光了一截脖，挂着一副珠圈，在素净中自然显富丽来。

家树还未曾开，陶太太先笑："表弟！我这件衣服新的，好不好？"家树："表嫂是讲究术的人，自己计划着来的衣服，自然是好。"陶太太："我以为中国的绸料，女的衣服，最是好看。所以我的衣服，无论是哪一季的，总以中国料为主。就是鞋，我也是如此，不主张那些印度缎、印度绸。"说时，把她的一条玉，抬了起来，踏在圆凳上。家树看时，白的长丝袜，裹着大，脚上穿着一双银灰缎的舞鞋。沿鞋也是镶了细条红辫，红辫里依样有很细的钻，人的目光。横着脚背，有一条锁带，带上横排着一路珠，而鞋尖正中，还有一朵致的蝶蝴，蝶蝴两只睛，却是两颗珠。家树笑："这一双鞋，实在是太致了，除非垫了地毯的地方，才可以下脚。若是随便的地下也去走，可就辱没了这双鞋了。"陶太太："北京人说，净手洗指甲，作鞋泥里踏，你没有听见说过吗？不要说这双鞋，就是装鞋的这一个玻璃盒，也就很不错了。"说时，向桌上一指，家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样致的东西，还是一只放鞋的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