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形势似乎总不甚太平了。抱着小孩的老妈因为在扰时四顾，没有留意，上梳着的喜鹊尾似的“苏州俏”〔5〕便碰了站在旁边的车夫的鼻梁。车夫一推，却正推在孩上；孩就扭转去，向着圈外，嚷着要回去了。老妈先也略略一跄踉，但便即站定，旋转孩来使他正对白背心，一手指着，说：

拚命搔。

胖孩就像小鼠落在捕机里似的，仓皇了一会，忽然向小学生那一面奔去，推开他，冲去了。小学生也返跟去了。

空隙间忽而探一个草帽的学生模样的来，将一粒瓜之类似的东西放在嘴里，下颚向上一磕，咬开，退去了。这地方就补上了一个满油汗而粘着灰土的椭圆脸。

忽然，就有暴雷似的一击，连横阔的胖大汉也不免向前一跄踉。同时，从他肩膊上伸一只胖得不相上下的臂膊来，展开五指，拍的一声正打在胖孩的脸颊上。

秃不兴了，因为他先觉得背后有些不太平，接着耳朵边就有唧咕唧咕的声响。他双眉一锁，回看时，挨他右边，有一只黑手拿着半个大馒正在一个猫脸的人的嘴里去。他也就不说什么，自去看白背心的新草帽了。

一九二五年三月一八日。

他只，拉了车就走；大家就惘惘然目送他。起先还知那一辆是曾经跌倒的车，后来被别的车一混，知不清了。

待到重归平静，胖大汉再看白背心的脸的时候，却见白背心正在仰面看他的脯；他慌忙低也看自己的脯时，只见两之间的洼下的坑里有一片汗，他于是用手掌拂去了这些汗。

〔2〕首善之区指首都。《汉书·儒林传》载：“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这里指北洋军阀时代的首都北京。

“好快活！你妈的…”同时，胖大汉后面就有一个弥勒佛〔4〕似的更圆的胖脸这么说。

路上就很清闲，有几只狗伸了气；胖大汉就在槐下看那很快地一起一落的狗肚。

“刚屉的包咧！荷阿，的…。”

圆阵立刻散开，都错错落落地走过去。胖大汉走不到一半，就歇在路边的槐树下；长比秃和椭圆脸走得快，接近了。车上的坐客依然坐着，车夫已经完全爬起，但还在自己的膝髁。周围有五六个人笑嘻嘻地看他们。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三日北京《语丝》周刊第二十二期。

〔5〕“苏州俏”旧时妇女所梳发髻的一式样，先行于苏州一带，故有此称。

路对面是胖孩歪着，磕睡似的长呼；路上是车夫们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赶逃上的烈日。大家都几乎失望了，幸而放光去四搜索，终于在相距十多家的路上，发见了一辆洋车停放着，一个车夫正在爬起来。

“成么？”车夫要来拉车时，坐客便问。

“好！”什么地方忽有几个人同声喝采。都知该有什么事情起来了，一切便全数回转去。连巡警和他牵着的犯人也都有些摇动了。

挟洋伞的长也已经生气，斜下了一边的肩膊，皱眉疾视着肩后的死鲈鱼。大约从这么大的大嘴里呼来的气，原也不易招架的，而况又在盛夏。秃正仰视那电杆上钉着的红牌上的四个白字，仿佛很觉得有趣。胖大汉和巡警都斜了研究着老妈的钩刀般的鞋尖。

“阿，阿，看呀！多么好看哪！…”

“吓，这孩…。”总有五六个人都这样说。

“什么？”

老妈抱了孩从屋檐下蹩过去了。胖孩歪着，挤细了睛，拖长声音，磕睡地叫喊——“的包咧！荷阿！…刚屉的…。”

胖孩也跄踉了四五步，但是没有倒，一手着脸颊，旋转，就想从胖大汉的旁的空隙间钻去。胖大汉赶忙站稳，并且将一歪，住了空隙，恨恨地问：

〔3〕铜盏一杯状小铜。旧时北京卖酸梅汤的商贩，常用两个铜盏相击，发有节奏的声音，以招引顾客。

〔4〕弥勒佛佛教菩萨之一，佛经说他继承释迦牟尼的佛位而成佛。常见的他的塑像是胖圆笑脸，袒腹，俗称大肚弥勒佛。